
民国十二年春,湘西凤凰城外三十里,有个叫桃花坳的村子。这地方背靠青崖山,门前绕着酉水河,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种着桃树。这年开春怪得很,桃花开得比往年早半个月,粉白的花瓣落得满河都是,远远瞧着像撒了层新雪......
民国十二年春,湘西凤凰城外三十里,有个叫桃花坳的村子。这地方背靠青崖山,门前绕着酉水河,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种着桃树。这年开春怪得很,桃花开得比往年早半个月,粉白的花瓣落得满河都是,远远瞧着像撒了层新雪。
"李郎中,您快给瞧瞧吧!"村东头王木匠媳妇挎着竹篮闯进药铺,篮沿上还沾着几片桃花,"我家那口子昨儿半夜突然说胡话,直嚷嚷要喝鸡冠血,今早起来眼窝都发青了!"
药铺里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件靛蓝布衫,袖口磨得发白。他叫李长庚,是桃花坳唯一的草药郎中。这会儿正把晒干的当归往陶罐里装,听见动静抬头瞧了眼,眉头就皱成了疙瘩。
"鸡冠血?"他放下手里的活计,"王大哥素日身子骨硬朗,怎的突然要喝这个?"
"可不就是邪性嘛!"妇人从篮底摸出个粗瓷碗,碗底沉着些暗红色粉末,"您闻闻,这是他昨儿半夜非逼我磨的,说是什么桃花粉,要拌在血里喝!"
李长庚接过碗凑近鼻尖,刚要细闻,突然打了个喷嚏。这粉末带着股甜腻腻的香气,像把整个桃花坳的花魂都碾碎了掺进去。他正要说话,门外又闯进个人,是村西头卖豆腐的张婆子。
"李郎中,我家那口子也中邪了!"张婆子挎着豆腐梆子直跺脚,"天不亮就往山上跑,说要去摘什么千年桃胶,这会儿都没回来!"
"两位嫂子莫慌,"李长庚抓起药舂,"我先去王大哥家瞧瞧。"
王木匠躺在床上,两颊凹陷得厉害,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。那眼睛浑浊得像掺了泥沙,直勾勾盯着李长庚手里的药箱:"李郎中带桃花酿来了么?没有桃花酿,看什么病!"
李长庚心里发毛,面上却笑着:"王大哥说笑,我这药箱里装的是救命的草药。"说着打开箱盖,里头当归、黄芪、金银花摆得整整齐齐。
王木匠突然暴起,枯枝似的手爪直往药箱里抓:"我要桃花!红艳艳的桃花!"他指甲缝里还沾着木屑,这会儿全抠进了药箱,李长庚眼尖,瞧见他手腕上有个小红点,像被针扎过似的。
好不容易把王木匠按回床上,李长庚额头已见了汗。他给王木匠灌了半碗安神汤,转身对妇人道:"嫂子,你家可有什么新来的物件?或是王大哥去过什么生地方?"
妇人想了半晌:"没甚特别的,就是前日他去后山砍柴,回来时衣襟上沾了几片桃花,我当是山风吹的……"
李长庚心头一动。后山那片野桃林,祖辈们都说邪性,等闲没人敢进去。他正要细问,忽听得门外传来银铃般的笑声。
"这位大哥,能讨碗水喝么?"
众人回头,只见个穿红袄的姑娘倚在门框上。这姑娘生得水灵,眉眼像画里走出来的,可那脸色白得吓人,唇色却红得滴血。最怪的是她发间簪着朵桃花,花瓣娇艳欲滴,分明不是这个时节该有的。
李长庚正要开口,王木匠媳妇突然尖叫:"就是她!前日我家那口子就是遇见个穿红袄的姑娘,回来就魔怔了!"
红袄姑娘也不恼,指尖绕着发梢笑:"大嫂子可别冤枉人,我今日才到桃花坳呢。"说着从怀里掏出块帕子,帕角绣着朵并蒂桃花,"我是来寻亲的,听说我表姐嫁在……"
话音未落,李长庚突然抓起药舂砸过去。红袄姑娘轻飘飘一闪,药舂"咚"地砸在门框上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"好个妖孽!"李长庚从药箱底层抽出把铜铃,铃铛上刻着狰狞的兽面,"《苗疆草木志》上画着,桃花蛊需以处子血喂养,你发间那朵桃花,根茎都发黑了!"
红袄姑娘脸色骤变,发间桃花突然凋谢,化作一缕黑烟。她身形一晃,竟化作无数桃花瓣四散飞去,临走时撂下句狠话:"李长庚,你坏我好事,三日之内必叫你……"
话音未断,李长庚已抓起把雄黄粉撒出去。桃花瓣遇粉即燃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。他转身对呆住的妇人们道:"快!拿红线把门窗都缠上,再煮锅艾草水泼在门槛上!"
待安顿好王木匠家,李长庚揣上《苗疆草木志》直奔后山。日头西斜时,他找到了那片野桃林。林子深处有座荒坟,墓碑上刻着"桃花仙子之墓",碑前摆着个褪色的陶罐,里头积着半罐子黑水。
"果然在这儿。"李长庚用银针挑起黑水,凑近烛火一照,水里浮着无数虫卵似的白点。这正是桃花蛊的蛊种,需以少女心头血喂养,待蛊虫养成,中蛊者便会如痴如狂,任凭施蛊人摆布。
正要细查,忽然听见林间传来环佩声。李长庚闪到树后,见那红袄姑娘提着盏白纸灯笼,正往坟前撒桃花瓣。她每撒一把,坟头就冒出股黑气,黑气中隐约可见张人脸,竟与李长庚有七分相似。
"二十年了,"红袄姑娘抚着墓碑轻笑,"李家害得我好苦。当年你爷爷用黑狗血破我蛊术,今日我便要你李家断子绝孙!"
李长庚听得浑身发冷。他爷爷临终前确实攥着块染血的玉佩,嘴里念叨着"桃花债"。正要现身,忽觉后颈一凉,一把匕首抵了上来。
"李郎中,深更半夜来此作甚?"
李长庚浑身僵住。这声音清凌凌的,像山涧里的泉水,可那匕首尖却透着寒气。他慢慢转身,对上双似的眼睛。
月光下站着个白衣姑娘,发间插着根桃枝,枝上两朵并蒂桃花开得正好。她手里匕首寒光闪闪,可李长庚盯着她耳后看——那里有团白毛,像朵未开的茉莉。
"姑娘是……"
"我叫胡三娘,"白衣姑娘收回匕首,"住在这青崖山修炼的。倒是你,李家后人,可知这坟里埋的是谁?"
李长庚摇头。胡三娘指着墓碑轻笑:"二十年前,有个苗疆姑娘叫阿桃,与你爷爷情投意合。可你奶奶容不下她,趁你爷爷进山采药,叫人拿黑狗血泼她,又把她活埋在这桃林里。"
李长庚如遭雷击。他爷爷的笔记里确实写着"负阿桃",可奶奶临终前却骂"狐媚子害我李家"。正要细问,忽听得坟后传来窸窸窣窣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刨土。
胡三娘脸色突变,拽着李长庚就往树上窜。刚藏好身形,就见那红袄姑娘从坟后转出,手里捧着个血淋淋的东西——竟是颗人心!
"李长庚,你既来了,就别想走!"红袄姑娘把人心按在墓碑上,那碑面突然渗出黑血,血中浮出张人脸,正是阿桃的模样!
李长庚正要念咒,胡三娘突然甩出条白绫。白绫缠住红袄姑娘的腰,将她拖到半空。月光下看得真切,这姑娘后颈有道缝线,分明是纸人变的!
"纸人替身!"胡三娘咬破指尖,在白绫上画了道符,"真正的阿桃怨魂,还在棺材里!"
话音未落,坟头突然炸开。黑气冲天而起,化作个披头散发的女鬼,指甲三寸长,直扑李长庚面门。胡三娘一把推开他,自己却被抓破了肩头,白衫上顿时渗出血迹。
"你为何帮我?"李长庚边退边问。
胡三娘捂着伤口笑:"你爷爷救过我的命。那年我渡劫被雷劈中,是他把我藏在药篓里带下山。"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,正是爷爷临终前攥着的那块。
李长庚心头一热,从药箱底层摸出个竹筒。这是爷爷留下的,说危急时刻打开能救命。竹筒一开,飞出七只金蚕,围着女鬼叮咬。女鬼惨叫着化作黑烟,黑烟中却飘出张人皮,上头密密麻麻写着生辰八字。
"这是……"胡三娘接过人皮,脸色突然变得煞白,"桃花坳所有男人的生辰八字!阿桃她,竟要把全村男人炼成傀儡!"
话音未落,桃林外传来脚步声。李长庚侧耳细听,竟是村民们木呆呆地往林子里走,个个眼窝发青,嘴里念叨着"桃花仙子"。
"蛊术大成了!"胡三娘拽着李长庚往树上爬,"阿桃要用全村人的阳气复活!"
李长庚掏出《苗疆草木志》,快速翻到最后一页。书上画着个阵法,需以处子血为引,童子尿为媒,在月圆之夜画在桃树上。他咬破舌尖,将血喷在书上,阵法突然发出红光,映得半边天都亮了。
"你疯了!"胡三娘惊叫,"这会耗尽你二十年阳寿!"
李长庚不管不顾,咬破指尖在桃树上画符。每画一笔,头发就白一分,待阵法画成,他已成了个白发老翁。胡三娘哭着往他嘴里塞了颗丹药,自己却化作原型——只白狐,九条尾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"李家后人,记住!"白狐口吐人言,"善恶到头终有报,人间正道是沧桑!"说着九尾齐挥,将阵法推向空中。
红光与黑气在半空相撞,炸出漫天火星。李长庚最后看见的,是胡三娘被黑气缠住的身影,还有那张渐渐消散的人皮,上面他的生辰八字正泛着血光。
天亮时,村民们在桃林外醒来,个个不记得昨夜之事。只有李长庚的药铺关了门,门上贴着张黄符,符上用朱砂写着:"桃花依旧笑春风,人间自有正气存。"
后来有人说,曾在月圆之夜看见只白狐驮着个白发郎中往青崖山去。也有人说,每逢桃花开时,能听见林间传来银铃般的笑声,混着句"李郎中,该换药了"。
这故事传了三代人,到如今,桃花坳的桃树依旧开得热闹。只是再没人敢摘那坟头的桃花,也没人再提"桃花蛊"三个字。倒是村口茶馆的说书先生,总爱用惊堂木一拍:"各位看官,且说那善恶二字,比桃花还艳,比蛊毒还毒,可终究啊……"
终究怎样?茶客们追问。说书先生却端起茶碗,望着窗外飘落的桃花瓣,笑而不语。茶烟袅袅中,仿佛又见那穿靛蓝布衫的郎中,背着药篓往青崖山去,药篓里露出半截白狐尾巴,在春风里轻轻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