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耍手艺很好,不提心安

前些天听说我与利奇马有个约会,大惊。自幼生长北京,台风就见过一次,还是九年前在烟台。端的是风吹树倒、雨泼如狂,后来听说不过台风界小卡司。如今闻听大卡司要来,顿时想起当年印象。于是腿软脚快,借个由头杀奔宜兴西北的南京,好歹也就蹭个台风尾巴。事实证明,台风尾巴扫一下也算了得,风亦不小。当日中午,我在南京...

前些天听说我与利奇马有个约会,大惊。自幼生长北京,台风就见过一次,还是九年前在烟台。端的是风吹树倒、雨泼如狂,后来听说不过台风界小卡司。如今闻听大卡司要来,顿时想起当年印象。于是腿软脚快,借个由头杀奔......

前些天听说我与利奇马有个约会,大惊。

自幼生长北京,台风就见过一次,还是九年前在烟台。端的是风吹树倒、雨泼如狂,后来听说不过台风界小卡司。如今闻听大卡司要来,顿时想起当年印象。于是腿软脚快,借个由头杀奔宜兴西北的南京,好歹也就蹭个台风尾巴。

事实证明,台风尾巴扫一下也算了得,风亦不小。当日中午,我在南京老门东一座烟水气十足的江南宅院里用餐。此酒家名字甚妙,唤做“问柳”。在风雅和声色之间暧暧昧昧,又余韵无边,最是这座六朝走来的大萝卜之城的气度。

问柳酒家把天井直接挖成两畦鱼池,风雨之下叮叮咚咚。我们的包间在天井之上,另一边下面是大厅的演出台,一位清瘦无匹的江南妙龄正弹古筝。于是,右耳是利奇马奏出的叮叮咚咚,左耳是茜红妆奏出的叮叮咚咚,想着问柳二字,算妙得很了,心驰而摇也是自然。此时,若有修禅大神在侧,怕不要幽然说一句:“非风动,心动耳”。

幸好,吾辈体俗,与各路大神无相交。

禅史名言之风动、心动,最早见于《曹溪大师传》:

《曹溪大师传》中国早佚,但于9世纪被带至日本,现存本从日本《卍新纂续藏经》第86册里辑出。该本抄录完成于唐贞元十九年二月二十三日,距六祖约70余年,所以被认为比较真实。一百多年后,南唐僧人撰写的《惠能和尚传》里,这个故事呈现一个新版本:

这个版本是现在最常见的说法。南唐时南禅已巍然大宗,能和尚的六祖之位也已岿然不动。所以印宗法师就从贞元年间的师者成了能和尚的粉丝,能和尚也从贞元时的门人成了断义理的尊者。反正经此一役,能大师登上圣坛,身后才能留下《坛经》。

有一段时间,身边修禅的成集群状。所谓衣必着麻料禅服,言必称慧能六祖。当然,这算比较文静的了,毕竟你身手敏捷一点,不让他们抓住陪聊也就能苟且个清净。更多的是行动派,比如拿出刷标语的劲头,逮个地方就刷幅一笔“禅”,以示禅心;再比如大姐们凑一块,不跳广场舞咱就抄《心经》,个个标准赵体小楷修养爆棚,定睛一看原来印刷好了,大伙一起描红模字。

《心经》是好东西,我年轻时候倒也能背。它跟《金刚经》同出般若一系,不过禅宗本宗《楞伽经》,禅师们本名楞伽师,至四祖道信方转入般若,就少听修禅江湖里提及。《西游记》里乌巢禅师传唐僧《心经》,说你没事就念,保你啥事没有到西天。如今乌巢传人多,天天念心经怀想六祖,可这修的明明类似念佛禅,似乎更像神秀师门下。

当年能大师揍了神会和尚三下,打的硬核得很。因为打完还跟挨打的说:你连痛不痛都弄不明白,自迷不见,过来捣什么乱!神会和尚立马拜入座下,最后也传了坛经衣钵。所以抄心经不如找人打自己几下,打几下兴许能一下把心打踏实了。能大师不是说戒定慧的定就是“心地无乱自性定”嘛。修禅说到底就是弄个心定。

心定也是个大事,中产们忙完房子和孩子,基本都来忙这事。当然,心定这词有点专业,说着说着不说出点坛经里的话来会不好意思。咱改说心安就不一样了,这词不缺禅味,还有挥都挥不去的一层烟火气。所以心安这词火,你看朋友圈里的鸡汤,好多碗都是拿它当主料煲的。

“心安”在禅宗大盛的宋朝就很鸡汤,连女同志煲起来都毫不含糊。有位叫王定国的领导干部,吃了好朋友苏轼“乌台诗案”的挂落,贬至岭南。那会儿的广东一点都不高光,纯属百死一生的艰苦之地。王同志的小妾跟着去了好多年,估计回来时已经红颜不在风霜满面了。苏轼问起这些年你们怎么过的啊,岭南艰不艰苦啊。人家女同志回了一句李清照水平的话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。老文青东坡同志当时就不行了,唏嘘着填了一首《定风坡》:

这么鸡汤且大牌的话,必定不会被我们这个拿着显微镜找商业价值的时代忽略。于是那种把田园拆掉,面对青山碧水建起一片片伪中式豪宅的地方,竖起广告也写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。看了之后很想diss苏老前辈:瞧你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!这么牛的地方当然心安啊,这也值得你感动地填首好词。

嗯,这个时空里,豪宅很贵,但心安很廉价。

其实我有可能跟利奇马相会的,只差一个礼拜。此前一周,我正在利奇马登陆地台州的天台山。

《六祖坛经》里有位叫法达的大和尚,学了七年《法华经》越学越糊涂,就跑到曹溪给能大师念了一遍法华。大师听完给他讲了几句,大和尚从此开悟。文宣很重要,软文技巧更重要。你看,一个故事就隐隐塑造出了《法华经》不及《金刚经》,法华宗不如南禅宗的形象。

我去的就是法华宗的祖庭国清寺,因为建于天台山,它更响亮的名字叫天台宗。

其实倒退1400年,天台宗声势比禅宗大得多。它的二祖智恺是隋炀帝的师父,国清寺就是杨广为报师恩为智大师所建。按理说,如此煊赫的身世,它就应该和如今的少林寺一样,在金碧辉煌上镀着一层油光才是,如同信大和尚的面容一般。可它偏不,它陈旧得带着包浆,安稳得如同祖父额头的皱纹,清雅得好像连乾隆的字都不讨人厌了。

最不合“时宜”的,它居然不要门票,您任意随喜。这可还行!这岂不是复辟了佛门应有的样子,给这个时代出难题吗。

一个不要门票的古刹,它又是清净的、人少的古刹。这是一个多么奇怪,又是多么伟大的逻辑。

这里没有佛门纪念品出售,也没有师傅向你“推荐”大粗香。

这里所有的休憩都是随意而免费的,包括口渴了去茶寮白喝他几杯香茶。

山门前有几百年的古树,古树下有七八十岁的老和尚。老和尚简简单单穿着僧衣,没有一丝宝相庄严;随随便便把手机举在耳边,叽哩咕噜地说着当地方言,听不大懂但知道里面没一句格言儆语。突然觉得,好心安。

出茶寮右拐,这一边山门背后照例是韦陀塑像。上面横匾四个大字,居然写“神功叵测”,真是出其不意。

另一边殿里塑四大天王,威风飒飒,殿门匾上却居然题着“雨花殿”。

“神功叵测”和“雨花殿”就这么对视了不知多少年,我似乎看到了数丈至尊对着三寸花瓣的拈然一笑。这世界,好心安。

我在天台两天,两刷国清寺,就只发呆。这里繁华挺廉价,心安挺昂贵,虽然它免费。我难得高消费,要珍惜。

当然,也有不高消费就心安的可能。

这两天有点烦,心绪不佳。昨天在拉坯机上修了一天瓷坯,大大小小二十来只瓶子。我的腰很疼,心很安。

我挺庆幸在不惑之年把自己变成个手艺人。耍手艺很好,不提心安,可以自产自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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