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明朝成化年间,江南府有个松竹村,村里有户姓陈的人家。户主陈安二十多岁,长得斯斯文文,却是个忘恩负义的主儿。原配妻子苏玉娘是邻村富户之女,当年带着二十亩良田和一百两银子的嫁妆嫁给他,还变卖首饰供他读书,......
明朝成化年间,江南府有个松竹村,村里有户姓陈的人家。户主陈安二十多岁,长得斯斯文文,却是个忘恩负义的主儿。原配妻子苏玉娘是邻村富户之女,当年带着二十亩良田和一百两银子的嫁妆嫁给他,还变卖首饰供他读书,好不容易才让他考中秀才。可陈安有了功名后,却嫌弃玉娘长得普通、不会打扮,整日和豆腐坊老板的女儿巧云勾搭在一起。
巧云年方十八,脸蛋儿长得雪白粉嫩,心眼却比墨还黑。她逼着陈安休了玉娘娶自己,陈安皱着眉头说:“她没犯七出之条,不好休啊。”巧云咬着手帕冷笑:“那就让她自己没脸待下去。明日你让婆婆骗她去破庙找孩子,我自有办法。”陈安犹豫:“我儿子才五岁,要是吓着……”巧云瞪他一眼: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!等我进门,给你生十个八个大胖小子!”
第二天中午,陈安娘李氏在院里拍着大腿哭喊:“我的乖孙儿啊,你怎么跑到破庙去了!”玉娘正在喂鸡,一听儿子在破庙,鞋都没穿就往外跑。她刚进庙门,就被蹲在暗处的地痞张三拦腰抱住。玉娘吓得尖叫:“你干什么?放开我!”张三嬉皮笑脸:“你家相公给了我五两银子,让我给你个教训。识相的就乖乖听话,不然我喊人来看你偷汉子!”
玉娘如遭雷击,这才明白丈夫要陷害自己。她拼命挣扎,张三急了,一巴掌扇在她脸上:“臭娘们儿,陈安早和巧云睡过了,你还装什么贞洁烈女!”玉娘心如死灰,却仍死死抓住衣襟。张三见占不到便宜,竟扯烂她的裙衫,强行施暴。事后玉娘跌跌撞撞回家,五岁的儿子冬儿扑上来喊“娘”,她抱着儿子痛哭不止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陈安假惺惺地问:“你去哪了?怎么衣裳都破了?”玉娘咬着牙不说话——她看见桌上摆着巧云送的胭脂水粉,知道这母子俩早商量好了。如果她说被张三欺负,陈安肯定趁机休妻,儿子没了亲娘,以后要受多少苦?她只能把眼泪往肚里咽,独自去河边洗去身上的血污。
谁知巧云不肯罢休,花钱买通媒婆在村里散布谣言,说玉娘和张三在破庙私通被抓。陈安母子趁机对玉娘又打又骂,李氏拿着擀面杖骂:“荡妇!丢尽了陈家的脸,趁早去死!”玉娘跪在堂屋地上,膝头硌着碎瓦片,抬头看着墙上的“贞节”匾额,心如刀割。她想辩解,却看见儿子躲在门后发抖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三天后的深夜,玉娘听见院子里有动静,扒着窗户一看,只见陈安正往竹筐里塞儿子的衣裳。巧云在旁边说:“赶紧送到乡下,省得碍眼。”玉娘心胆俱裂,冲出去抱住儿子大哭:“冬儿是陈家的骨血,你们不能赶走他!”陈安恼羞成怒,一脚将她踹倒在地:“你个荡妇生的野种,也配姓陈?”玉娘爬起来去抢儿子,却被陈安和李氏推进了村口的深潭。她在水里拼命挣扎,最后一眼看见儿子举着小手哭喊“娘”,便沉入了漆黑的潭底。
玉娘死后,巧云风光地嫁进陈家,还带来了十亩菜地和一口大肥猪。可婚后不久,巧云就变了样:白天站在门口和路过的男人调笑,夜里对着镜子涂脂抹粉,嘴里还念叨着“玉娘,玉娘”。陈安想打她,却被她一把推开,力气大得惊人。更奇怪的是,村里总有男人失踪,有人看见巧云跟陌生男人进了破庙,等陈安带人去抓,只看见地上扔着男人的衣衫,巧云正坐在供桌上啃肘子。
陈安想休妻,却每次刚开口,就梦见玉娘披头散发来索命。他想去考举人,考官却指着他鼻子骂:“你妻子是个荡妇,你还有脸来考试?”陈安又气又急,回家抓着巧云头发就打,却被巧云的相好——屠户李四——一棍子打断了腿。从此陈安瘫在床上,李氏只好背着破竹筐上街乞讨,常常被人指着骂:“看,就是她家出了个荡妇!”
这年秋天,灵隐寺的慧明禅师带着小徒弟明心下山化缘。明心才十岁,梳着小光头,背着个布包,看见什么都好奇。路过豆腐坊时,他看见一位老妇人跪在地上,衣裳补丁摞补丁,正拉着一个小娘子的裙摆求施舍:“行行好,给点吃的吧,我儿子病得快死了……”小娘子嫌恶地躲开,丫鬟更是踢了老妇人一脚:“臭叫花子,别脏了我家小姐的绣花鞋!”
明心心里不忍,跑过去把自己的干粮分给老妇人。老妇人抬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明心看了又看,突然抓住他的手:“小师父,你这眉间的红痣……和我孙儿冬儿一模一样啊!”说着老泪纵横。慧明禅师见状,上前扶起老妇人:“施主,你家中可有冤情?但说无妨。”李氏一听,“扑通”跪下,把儿媳被邪祟附身、儿子瘫痪的事哭着说了一遍。
明心扯了扯师父的袈裟:“师父,咱们帮帮她吧!”慧明点点头:“明日你随我去看看。”
第二天,三人来到陈家。破茅屋里又暗又潮,巧云斜靠在竹床上,看见慧明进来,扭着腰肢笑:“哟,来了个大和尚,要不要陪我喝杯茶?”明心赶紧躲在师父身后,只见巧云脸色青白,眼神发直,嘴唇上还有一抹暗红,像凝固的血。
慧明沉声道:“贫僧观你印堂发黑,有邪祟缠身。今日特来驱邪,还不速速退去!”巧云突然尖笑一声,倒在床榻上,声音竟变成了玉娘的:“禅师救我!我本是陈安发妻苏玉娘,被巧云陷害,含冤而死啊!”
慧明示意明心关门,玉娘的鬼魂这才显现:她浑身湿漉漉的,头发上还沾着水草,膝盖以下透明得能看见骨头。明心吓得攥紧佛珠,却听玉娘哭着讲完自己的遭遇,最后哀求:“求禅师帮我找到儿子冬儿,我就算下地狱也甘心!”
这时,巧云的魂魄也从体内飘出,跪在地上哭道:“都是我不好,贪图陈安的功名,才想出毒计害玉娘。如今她附在我身上,夜夜折磨我……求禅师超度,让我早点投胎!”慧明叹道:“因果循环,皆由心起。你二人需放下恩怨,方能解脱。”
突然,窗外传来孩童的哭声。明心扒着窗缝一看,只见一个小男孩蹲在柴垛旁,手里拿着半块硬饼,边吃边哭。玉娘的鬼魂扑到窗边:“冬儿!我的冬儿!”却被慧明的佛光挡住。慧明对明心说:“你去把那孩子叫进来。”
明心跑出去,见男孩眉间果然有颗朱砂痣,和自己的位置一样。男孩看见明心的僧衣,怯生生地问:“小师父,你看见我娘了吗?她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明心鼻子一酸,牵起他的手进屋。
李氏看见男孩,拐杖“当啷”落地:“冬儿!我的乖孙儿,你怎么在这儿?”原来,当年张三拐走冬儿后,在山里遇到慧明禅师,吓得把孩子丢下跑了,最后饿死在山沟里。慧明见冬儿可怜,带回寺里抚养,取名明心,又用佛法抹去了他的记忆。
玉娘恍然大悟,流着泪说:“原来我儿还活着,还当了小师父……”陈安羞愧地低下头,一句话都说不出。慧明让明心坐在蒲团上,一起念诵《地藏经》。随着经声,玉娘和巧云的魂魄渐渐变淡,最后化作两道白光飞向天空。玉娘临走前,对着明心轻轻点头,嘴角带着微笑;巧云则对着玉娘鞠了一躬,像是在道歉。
事毕,慧明对陈安说:“你因贪心害妻弃子,如今落得瘫痪下场,便是因果。今后当行善积德,方能减轻罪孽。”陈安流着泪答应,李氏则抱着明心不肯松手,直说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”。
回程路上,明心摸着眉间的朱砂痣,问师父:“修佛是不是就是要分清善恶,不能只看表面?”慧明笑着点头:“善哉善哉。肉眼只能看见人的模样,心眼才能看见人的善恶。就像玉娘,大家都以为她是荡妇,其实她是含冤的苦命人。以后你要记住,看人不能只看表面,要用心去看。”
明心似懂非懂地点头,抬头望着天上的云朵,觉得心里清亮了许多。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,他跟着师父一步步走在石板路上,觉得这一路的风景,都比以前看得更清楚、更明白了。
注:本故事改编自《聊斋志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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