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次仁罗吾透过树枝的空档,次仁罗吾看到山下公路上飞奔的白色小车。小车在一段没有铺柏油的土路上腾起滚滚浓烟,看上去就像小车在前面奔逃,烟尘在后面追赶。次仁罗吾目不转睛的盯着它,小汽车驶上前面的柏油路,驶过......
次仁罗吾
透过树枝的空档,次仁罗吾看到山下公路上飞奔的白色小车。小车在一段没有铺柏油的土路上腾起滚滚浓烟,看上去就像小车在前面奔逃,烟尘在后面追赶。
次仁罗吾目不转睛的盯着它,小汽车驶上前面的柏油路,驶过道路分叉口的那座水泥桥,然后拐过山角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从怀里掏着烧馍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腾出另一只手在草丛中扯了几株野葱,他把野葱干枯的表皮撕掉,露出嫩嫩的葱白。
他刚咬了两口野葱,山下又传来了警笛声。他朝山下望去,那里除了微微泛绿的青稞地、绿树中沉默不语的寨子和闪烁着白光的河流外,连警车的影子都没有。他屏息又仔细听了一会儿,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忽高忽低、忽缓忽急的风声。
次仁罗吾站起身来,再一次朝河谷望了一眼,那里的确没有警车的影子,那转瞬即逝的警笛声兴许是风从别的什么地方送来的。
“我看你这已经是第二趟从这里走过了,你不会是围着察日玛神山在转经吧?”看到次仁罗吾又一次出现在杜鹃林边上,住在半山坡的老太婆用关不住风的豁嘴奇怪的问他。她的房屋建在杜鹃林边的山梁上,房上挂满了经幡,微风一吹整个房子看上去就像在一个劲儿的打颤。
他抬头望了望山顶映在蓝天下的白色嘛呢堆,“是的,”他说,“我在找天堂的入口,今年是马年,马山羊湖,我得转上十二圈。”
“真的还是假的?”老太婆疑惑的望着他。
“如果是假的,我会不停的围着它转吗?”
“你在说谎。”老太婆摇摇头,“我在这里居住了60年,却从没见过绕着察玛日神山转经的人。
“在我之后就有人转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就要死了。”他朝她挥了挥手。
“你得绝症了?”她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被人追杀?”
“现在谁会追杀你?”他扑哧一笑,说,“你以为还是曾经打冤家的时候?”
他扶着木桩纵身跃过栅栏旁齐腰高的小木门。栅栏中间是一条满是牛蹄窝的泥泞小路,每个蹄窝里都积满了夜晚降下的雨水。次仁罗吾穿过积水、牛蒡、蒿草和野芹菜散发出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味,走进一片青稞地。
“伙计,能把你的长脸收敛一点吗?”次仁罗吾对着青稞地里一个面色阴郁的稻草人说,“帮我保管的东西呢?”他掀开稻草人腋下的一块布,伸手在里面摸索了半天。“怎么,你把我的宝贝吃了?”他朝稻草人踢了一脚。
“如果连没有生命的稻草人都能让你动怒的话,这世界上就真的没有能够让你开心的事了。”次仁罗吾循声望去,见一位牵一棕一白两匹马的老头站在地边。
“要是你真的有力无处使,你就帮我牵一匹马吧。”他举起左手,托着缰绳向他挥了挥。他的声音听上去空洞飘摇。
次仁罗吾走出青稞地,看到白马那副尊容又情不自禁的向后退了一大步,“看你这匹马那双风洞一样的鼻孔,估计走不到半道就会把我吞进肚子。”
“这是我这辈子遇上的最调皮的马,但直到现在都还没碰过我一根汗毛。”老头说。
“现在不动并不是说以后就不动你了。”
“你是了解马还是根本就对马一窍不通?”
“我是贩牛的。”
“不骑马?”
“不骑。”
老头想了想,然后换了一只手把缰绳递给他。“这匹比猪还温顺。”他说。
次仁罗吾接过缰绳,“带着一烈一柔两匹马,你是耍把戏的?”
“比耍把戏的还有意思。”老头回答说。
“做什么的?”次仁罗吾歪着细长的脑袋。
老头把两只手上下交叠在一起,然后做了一个旋转的动作。“我是做这个的。”他说。
“不明白。”次仁罗吾摇摇头。
“这么说你也是到察如玛?”老头看到次仁罗吾身上背的一只装奶渣的皮口袋,便问。
“察如玛?那地方现在没有多少人了,”次仁罗吾说,“对于一个牛贩子来说,一个连老鼠都不呆的地方是没有多少吸引力的。”
“贩卖牛羊的罪孽深如大海。像毁掉一尊佛像可以重塑,但杀死一个生命却永远也无法恢复。”老头在空中挥舞着双手,仿佛在驱赶一群围着他打转的牛虻。
一抹阴影掠过次仁罗吾的心头,他抬手用缰绳朝白马的臀部狠狠抽了一鞭。白马一惊,弹簧一般跳了起来,随后像一道白光越过老头的头顶,一眨眼消失在了绿色的青稞地后面。
“贡确颂,你对它怎么了?”老头高喊。
“我只轻轻碰了它一下就让它着了火一般弹出去了,”次仁罗吾面带歉意。
“一句责骂就可以让它心怀恐惧,更何况你对它动了手。”老头深吐了一口气,撒开腿沿白马踩出的痕迹一路跑去。
失去同伴的棕色马显得有些焦躁。“好好跟着我吧,”次仁罗吾手戳戳棕马的额头,“说不定我一不高兴就把你扔进峡谷给狼当晚餐。”
穿过青稞地,前面是大片开阔的高山草甸。草甸像一根长长的舌头沿着针叶林和阔叶林的边缘下到山脚。几近荒芜的小路忽儿潜身在虫声飞扬的草甸里,忽而又隐入到了沉默忧伤的森林之中。次仁罗吾的心情随小路的牵引渐渐变得沮丧起来。他忍不住拴好马,钻进密林,在高大的冷杉树旁找了一颗歪着脖子的白桦树。他把绳子的一头扔上树枝,另一头打了个活结,然后套在脖子上试了一下。
他站在长满苔癣的树墩就像站在一块铺了毡子的卡垫上。头顶零乱的树枝后面是飘着白云的蓝色天空。他想象着自己的灵魂顺着树干攀援而上,然后在高过树梢的地方被风带走。
“地狱之门在右,天堂之门在左。”老头从树后闪了出来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次仁罗吾紧了紧绳子。
“但你会找不到方向的。”
“到了那边方向对我来说一点儿都不重要了。”
“凄风、苦雨、迷雾,还有受折磨之人的惨叫,除非有人诵经为你超度。否则你的灵魂永远在这样的环境里飘来荡去,永远都找不到出路。”
“这我知道,但也许比在这边强。”次仁罗吾说。他双腿一瞪,跳了出去,他的身子在半空中荡了几个来回便掉到了地上。
“该死的郭永强,他又卖给我歪货了。”他揉着脖子晃晃悠悠地站起来。
“你应该找一根皮绳。”老头说。
“下次我要找一根铁丝。”次仁罗吾说。
“你为什么要像杀猪一样收拾自己?”重新上路后,老头问次仁罗吾。
“你是说我吗?”次仁罗吾说,“我只是看中了上面一大块的树瘤,打算把它掰下来。你知道很久以前我们都是用它来熬茶。”
“也许。”老头微微一笑。
次仁罗吾和老头穿过一片葫豆地,又跨过了一座小木桥。
“察如玛?”老头朝一座废墟努了努嘴。
“孔莎客栈。”次仁罗吾说。
他俩穿过荨麻、臭草和牛蒡簇拥的小路。孔莎客栈的废墟仿佛高悬在他俩头项的一段残缺不全的梦境。次仁罗吾不禁打了个寒颤,他快步拐过嘛呢堆,突然感到牵马的绳子变轻了。他回过头一看,身后的老头和两匹马都不见了,只剩手上的一截缰绳头。(一)